现在已经是太空时代了,人们可以登上月球,却永远无法探索人们内心的宇宙。
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5年3月1日 晚上

于2025.02.25看《大佛普拉斯》
此处应配上林生祥的《面会馆》or《有无》

黑白囚笼:底层人物生活的写照

电影开篇即用黑白影像构建了一个压抑的世界。菜埔二平半的逼仄警卫室、肚财破破烂烂的垃圾车、冒着烟的Global大佛生产车间……这些场景在灰度滤镜下失去了温度。导演黄信尧刻意用高对比度的光影强化这种窒息感:菜埔的脸上永远皱着眉头、布满阴影;肚财瘦削的身躯与废品回收站高大的垃圾山;土豆的便利店在黑白色调中显得愈发逼仄。

p1 p2
原以为整个电影世界都是平等的黑白,没成想在肚财打开行车记录仪后,却出现了彩色画面——“有钱人的人生你看,果然是彩色的”。导演借肚财之口道出了他如此刻意设计的缘由:这种特殊的视觉策略不仅是美学选择,更是对富人阶层与底层人截然不同的生活质量的隐喻——他们的生活被剥夺了色彩。
p3 p4
从此菜埔、肚财两个中年单身男人,除了在晚上一起看捡来的成人杂志,又多了一个乐趣,即从老板黄启文的行车记录仪中窥探富人阶层丰富生活的一角。他们在行车记录仪中看黄启文与各个情妇偷情、看黄启文无意义开车兜风、看黄启文在电话里应付上级、看黄启文参与各种上流社会的应酬……导演黄信尧仅仅用色彩就完成了对阶级差异的暴力呈现。

窥视之窥视:打破第四面墙的幽默感

影片构建了三重的窥视关系:肚财与菜埔从行车记录仪中偷看黄启文的日常生活、导演跳出电影时空时不时对其中人物进行辛辣地评判、观众观看导演声轨以及整个电影。这种多层的嵌套结构在增加电影趣味性的同时,使观众更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。

p5 p6 p7
当导演说“每次都想问肚财,你怎么那么爱夹娃娃”的时候,肚财突然转向观众,回答“夹娃娃很治愈啊”,一下子就将观众拽入故事到之中;当肚财笑话土豆“男人骑什么粉红色电动车,难怪你找不到女朋友”的时候,土豆反怼“你不说别人是看得出来吗”……这些打破第四面墙的手法,让观众在看电影时会心一笑。

孤独与遗忘:被社会抛弃的蝼蚁们的悲歌

在将叶女士藏尸佛像后,黄启文到警卫室试探菜埔,暗示菜埔,自己已经知道菜埔和肚财目睹了他的行凶过程。不久,在林生祥演奏的《面会菜》中,导演使用一组长镜头向观众讲述了肚财“醉酒”骑电动车被人撞死的案发现场,并以旁白的形式补充了两点:“很少有酒驾把自己撞死的”、“肚财是不喝酒的,就算要喝,也没钱喝到不省人事”。结合电影前半段警察恶意扣押肚财垃圾车并乱按罪名的经历,这几乎是在明示肚财死于黄启文之手,只是后者串通警局为其安上了“酒驾”之名。
陈竹升饰演的肚财是底层人物的典型。肚财作为底层人物根本没有尊严与自信可言,电影开篇就讲到:“平时畏畏缩缩的肚财只有来到菜埔的警卫室讲话才能嚣张,他这辈子可能只有在这二平半的货柜屋里才能找到一点点自信”。肚财的畏缩、菜埔的木讷、释迦的沉默、土豆的暴躁,共同构成了一幅失败者的群像。
肚财作为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,没有女朋友、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、没有改变生存状态的能力,只能靠别人扔掉的垃圾生存、靠夹娃娃来治愈自我、靠看成人杂志和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,临死前吃的最好的一顿饭是面会菜,然后无力的被来自社会上层的车轮碾压。没有留下适合作为遗像的照片,只剩下车祸现场的一个人形轮廓……《面会菜》中六弦月琴的琴声体现了大时代下小人物的无力感,而穿插其中的口哨这体现了小人物的自嘲与苦中作乐的心态。这首配乐就是肚财一生的写照。

p8 p9
菜埔在肚财死后,担心黄启文对自己下手,便想去将自己的老母托付给唯一的亲戚小叔。但是小叔对他却像见了瘟神一样。“菜埔对小叔的行为也没怎么抱怨,只是连唯一可以拜托的小叔都这样对待他,他的内心感觉很希微”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或许我们也无法苛责唯利是图的小叔,在社会底层恶劣的生存环境中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难免会被金钱异化。
p10 p11
但事实上黄启文并没有对菜埔下手,而是将菜埔的老母接到医院精心照料。他知道菜埔还有老母这个软肋,住院的老母也变相成为黄启文的人质。菜埔在出殡前去了一趟肚财的家,屋里摆着平时夹回来的娃娃,屋顶上贴着杂志剪下来的美女,菜埔才发现自己对肚财其实如此陌生。
p12 p13 p14
给肚财出殡后,菜埔看见肚财挤眉弄眼的遗照,忍不住吐槽“难道都没有别的照片吗”。“有就很好了,又没有人认识他”,土豆一句无心的回答却激怒了平常木讷老实的菜埔。电影中菜埔是愣了2秒之后才发怒的,或许他想到了老母离世之后,自己也会被社会遗忘,也会找不到一张正经的遗照,也会无人在意、没人记得。
p15 p16
一边在为肚财出殡,另一边法会在迎大佛,这种强烈的对比使得观众终于明白:在这个世界上,连死亡都充满了黑色幽默。

大佛低眉:官商勾结下审判的缺席

大佛是整个影片的题眼,也是电影的主线。这座身披金装的佛像在工厂中被浇筑、打磨,最终成为政客作秀和宗教集团通过法会敛财的道具。导演黄信尧用近乎戏谑的手法展现宗教的堕落:议员在佛前高谈阔论,方丈师姐在佛前讨价还价、甚至要锯开佛头重做,艺术家在佛肚内藏尸。

p17 p18
此刻,大佛不再是慈悲的象征,而是权力的图腾,其腹中的尸体正是资本对信仰的终极亵渎。美术设计强化了这种荒诞感。佛像的面部永远处于阴影中,暗示其无神性。
p19 p20
事实上,警官顺仔经过现有的证据以及黄启文心虚的反应,已经几乎可以确定黄启文就是凶手了。但是在警局分局长和副议长的压力下,他只能死死盯着黄启文,最后不甘心地放人。可以预想的是,叶女士失踪案最后肯定无疾而终。在官商勾结、官官相护的社会中,上层阶级是不受法律约束的。 影片结尾,大佛在法会上发出异响,众人震惊,诵经停止。这样的开放式结局拒绝给出廉价的正义——因为导演深知,在官商勾结的权力牢笼下,蝼蚁的悲鸣永远无法抵达神明的耳朵。 《大佛普拉斯》或许不是一部让人舒适的电影,它用对比鲜明的黑白色调与尖锐的隐喻来刺痛观众。在这个“工商社会,时间宝贵” 的时代,导演黄信尧为那些被遗忘的底层人民留下了最后的影像证词。在宗教的幌子与资本的狂欢中,蝼蚁般的底层生命正在被碾成齑粉,而镜头背后的我们,不过是另一群窥视者。

大佛低眉——权力的高墙与蝼蚁的悲歌
http://dbqdss.github.io/2025/03/01/影评合集/《大佛普拉斯》影评/
作者
DBQDSS
发布于
2025年3月1日
许可协议